深夜,飄雪。立身十四層的高樓上,城市霓虹模糊,在雪中,萬物茫然。室內熱悶,稍開一隙窗縫。北風裹著雪花涌了進來,猝不及防,迎面撲來,不禁打了寒戰。于此雪飛漫天時,我想到了千里之外的故鄉。
鄉戀何以至純,大概因由冬日的雪吧。故鄉處于大平原上,待雪落時,一望無際,蒼然白茫茫。天穹間,最后一片雪落地,旋即化為烏有。夜已深,雪意更濃。萬籟俱寂里,多想一個人披衣踏行在白雪之上。最為低調寂寞的時刻,大自然的肅殺與嚴酷,使田地里一切生靈都在覆蓋的泥土中銷聲匿跡。此刻這個世界被看得異常分明,白與黑,成為重組世界的唯一色彩,展現著生的樸素,讓人真正感受到冬的精粹。

房屋,儼然成為鄉間一道人造屏障,將寒冷斷然阻隔在外,令其永遠也不可逾越。爐火正旺,準備過年的紅燈籠已經提前掛起,一家人圍著火塘慵懶而愜意。男人叼著煙袋,小孩盯著電視,女人做著針線,都沒閑著。彼此話都不多,時斷時續說著,日子亦如一場雪,無聲無息,悄然降臨,化為流水,進入大地。生活之真、之實、之可愛,全都在溫暖的悠閑的雪夜小屋里。
雪落在村莊,沿途經過的每一個地方都能讓人清晰地感覺到大地的呼吸,歲月的脈動,生生不息,綿延悠長。古老的村莊負重前行了幾百年,像一冊藏在歷史深處的典籍,用泛黃的紙張記載著一村莊的人事變遷和生老病死。
雪把天的心里話說給大地聽。這些話語悄悄地滋潤了土地、莊稼、草木,安慰了土地、莊稼和村莊,雪也安慰了村莊里的人。雪的到來,表示天還惦記著這個村莊,并沒有將它遺忘。雪降落在屋檐、麥地、院墻、河面、墳墓,人的雙鬢,狗的尾巴上。雪把誰都沒有落下,它們都聽到了天說給自己的話。天是公平的,雪是溫柔的,趕在新年到來之前,把話兒一句一句說給這個村莊里的每一個人、每一個東西聽。
鄉村是久遠的,抒情了千年的河流在鄉村的煙嵐里揣味著悠久和永恒,枝杈崢嶸的村莊和廣袤的原野,在漫漫歲月中一天天長高和延伸。雪花落在了掌心,即刻消融,短暫和久遠的契合,靈光和永恒的碰撞,不知不覺走進了禪意十足的畫境里,于是鄉村大地的角角落落,便在有雪的冬日里靈動鮮活起來。
經年之后,我依然喜愛下雪的鄉村之夜,一張床,一本書,一只聆聽的耳朵,一個往風雪深處疾跑的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