荷塘里的蓮蓬熟了,我想,何不把它們早早地摘下來,拿到街上去賣,也好換些錢花,免得村子里那些孩子天天禍害。母親不依,反倒教訓(xùn)了我一頓,她種這些荷可不是為了錢,圖的就是讓大家吃起來方便。我只好由著母親的心意。
燕林大清早就下到荷塘里采蓮蓬,他專挑又嫩又飽的蓮蓬剝著吃,等我起床時,他已掐了一大把,頭頂著荷葉,正坐在塘埂上剝蓮蓬,見我沖他走過來,抓起地上的蓮蓬就逃,頭頂上的荷葉掉下來也全然不顧。我沒有追他,眼瞅著他逃到家里,關(guān)上了門。我覺得好笑,那小子真是口福不淺,吃我們的東西,比我還積極。
大嘴最愛和我一塊采蓮蓬,他不像燕林,總是偷偷地單獨(dú)去采,大嘴到底還是光明正大的,最起碼每次去摘,都是經(jīng)過我的允許的。我們也喜歡采很多蓮蓬分給小伙伴們吃,大家一塊分享,味道格外甜。

其實(shí),采蓮蓬還是很費(fèi)勁的,要下到水里,淤泥也很深,但為了口中美味,誰還管那么多,不論水有多涼,只管下到水中央。有次,我的腳丫下面踩到了一個又光又滑的圓圓的東西,我喊來大嘴,他順著我的腳摸下去,竟然是一個二斤多的大老鱉,我們十分興奮,決定拿回去做下飯菜。母親說,這東西有靈性,吃了它多殘忍啊,還是放生吧!我們便把那只老鱉又放回到池塘里,母親還對那只老鱉說,嚇著你了吧?快點(diǎn)找到你的家。
聽村里人說,母親的荷塘是她一嫁過來就種下的,鬧饑荒那陣子,別的村子餓死了人,我們村子就是因?yàn)橛辛松徟詈团海疟W×撕芏嗳说拿蠹一锔卸饔谶@片荷塘,既便遇到天旱,水再精貴,也要給母親的荷塘留足夠的水,讓荷開花結(jié)果。在大伙心里,母親的荷塘已經(jīng)不是她自己的了,是大家伙公用的。誰家沒了菜,下到塘里捊幾根藕上來,全家老少都有了下飯菜。
城里的知青剛來時,不了解村里的情況,想吃,又不敢采,就問我母親,荷塘是生產(chǎn)隊(duì)的嗎?母親沒說是,也沒說不是,就讓他摘著吃,誰知那孩子吃著、吃著就哭了,弄得母親手足無措。好久,那知青才說出實(shí)情,他小時候母親帶他去鄉(xiāng)下大舅家省親,在湖邊看到許多蓮蓬,他鬧著要吃,母親就下到湖里采,誰知,剛下到湖里,她的羊角瘋就發(fā)了,待他喊來人,母親已經(jīng)走得很遠(yuǎn)很遠(yuǎn),再也沒有回來……
那時,母親總不忘讓我送蓮蓬給那位知青,說是知青,年紀(jì)也就比我長四五歲,最多是半大孩子,他喜歡吹口琴,我覺得好聽,就靜靜地聽。燕林說,他看見小知青時常抹眼淚,我想,他肯定想家了。
冬天到來的時候,荷葉耐不住寒霜,一個個枯萎了,癱倒在池塘里,母親讓人放掉池塘里的水,便開始起藕,不用喊,村子里的人都會扛著鐵锨像挖自家的藕一樣忙開了,不幾天,池塘就挖了個底朝天。第二年春天,又是荷葉田田;第二年秋天,又是蓮蓬滿滿;第二年冬天,又是翻了個底朝天。就這樣周而復(fù)始,其樂融融。
在我的記憶里,今年的荷花是開得最差的一年,滿塘的荷葉間只有稀稀拉拉幾朵花,我正在納悶,卻不料母親突然間仙逝,讓我措手不及。我不禁感嘆,愿來植物也有深情,可能早知道了天意,竟連花也少開。最柔蓮花心,此話不假。
